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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光飞舞2006-6-21 1:27:00
一
阳光岛。
江湖一刀写了一篇关于槐的文章。我回复:那时,学校的操场边,沿围墙都是高大的槐。只是后来,全砍掉换上了法国梧桐。
停下敲字,恍恍然的就想起了那些流水的时光。
想起那一年,那一天,那些强烈的阳光,那些浓郁的树荫,那些漫天漫地的槐花香。
想起伊凯在单杠上颤微微地站着,问:够了么?够了么?
想起她利落地翻身下地,翻飞的裙裾中水蓝色的内裤一闪即逝。
想起我们捧着她采摘的槐花,无忧无虑地笑。
二
伊凯住在隔壁宿舍。
有月光的夜里,她会在窗外轻轻叫着:妖妖。妖妖。
我灭掉手电,丢下看了一半的小说,蹑手蹑脚地下床出门。
我轻轻地吹着口哨。她轻轻的揽着我。在狭窄的走廊里,在月光下,我学会了跳三步,四步,以及总觉得很可笑的探戈。
伊凯总有好玩的教我。但她为什么就先于我会,始终是一个谜。
也许是因为她大我三岁,高我一届。但我知道这样的理由,并不充分。
学校集会时,我的视线穿过半块操场,穿过许许多多千遍一律的面孔,总会轻而易举的落在她身上。
伊凯并不美艳。只是她总让人想到草原上野生的向日葵,招摇而活力四射。
那时候,伊凯是我的榜样。
三
念书是为了自己。所以不必勉强自己念不爱的书。伊凯说。
伊凯把数理化的书都卖了,换来一堆水灵灵的红心李。她用小刀细细的削了皮,递给我。
我在吃你的前途。我说。
伊凯笑:我的前途没有这么廉价。
伊凯的前途从来不在书里。高三以前她认为自己的前途在能带她离开这座小城的火车上。高三的时候,她认为自己的前途附丽在董强身上。
而我坚持认为,伊凯的前途被我吃掉了一半,被董强的肉摊子卖掉了另一半。
四
很长一段时间,确切的说,是我知道有董强这个人开始,到小四的离开,之间这段时间,大约有五年的光阴,我一直痛恨董强。
我在校园外那条被学生们戏称为“情人路”的小马路上,从董强的臂膀里扯开伊凯。
伊凯说:妖妖,我爱他,我要跟他在一起。
她重新挽着董强的手,从我身边走过去。
我有很多话,来不及跟她说。比如我极想问她:董强有什么好?一个屠夫,成天干着剔肉剁骨的血腥事儿,他有什么好?他能给你温柔快乐和幸福?
我无法理解爱情。所以我无法明白伊凯。就象她根本也不明白,我是怎样的在心痛着她。
因为心痛,所以不原谅。
我开始远离伊凯。尽量不与她碰面。事实上也没有多少机会与她碰面。她在学校的最后一年,只有名字经常出现在通告栏里,后面紧跟着逃学旷课的计数。
某天我回宿舍,门卫递给我一包红心李。那晚,我坐在楼台上,吹着口哨,把这些小果子丢得一个比一个远。
五
伊凯从我的视线里,整整消失了一年。
那一年,我也开始逃课。我拼命挣稿费,也只能为自己提供最低劣的画笔和颜料。但我只肯买上好的宣纸。因为很多很多的伊凯,住在我的画纸上。背对着的伊凯,被藤缠绕的伊凯,灿烂成向日葵的伊凯,乱发的伊凯,狂舞的伊凯,等等。这些伊凯被源源不断地寄给了我的指导老师。
我的指导老师给我颁发了学业证书。他认为在校高中生业余进修美术是一种纯粹的热爱,因此他建议他的学校给我预留了学位。
这位可敬可爱的老师,他在给我的信中,谈到了画中的人物。他说:这张脸被你赋予了千变万化的神韵,你一直在用最绚丽的色彩来表达你内心的热爱和愤慨。创作需要激情,但生活,需要平静。
他说得对。但我如何能告诉他,这张脸曾经是我的神偶,后来发现金身下无非是泥胎。但神偶一旦入心,哪怕明知是泥胎,仍是不能斩断依托的。
六
没有想到过会再见伊凯。更没有想象过再见伊凯会是什么情形。
我隔着嘲杂的人流,望着那张一直存活在记忆中的脸。
那张脸因为惊诧,表情有些可笑,连同她还举着的刀,一刹那就定格了。
妖妖!她绕过肉铺子,冲了过来,仍然举着那把刀。
我被她搂在怀里,忽然想起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,我们踩着舞步,轻轻相拥。
我望着肉铺子,望着那个跟顾客高声谈论价钱,抡直了臂膀剁肉的男人,问:这就是你的前途么?
伊凯说:是的,这就是我的前途!
七
时光又衔接了起来。
伊凯又断断续续的出现在我的生活中。但我们无法同行,只好各自走着自己的路。
我循规蹈矩地上班,赚取生活的保障。下班后会写一些字,或者画画。偶尔也写伊凯,写她大了肚子,还在肉案前劳作;写她旁若无人的解开上衣奶孩子,并跟周遭的熟人大声地说着荤话。偶尔也画伊凯,画她近郊的褐色楼房,每到阳春,房前屋后就开满金灿灿的油菜花;画她身上背着个奶娃儿,站成茶壶样。
有时夜深了,会停下笔,想,如果我问伊凯,还记不记得李清照的声声慢,还记不记得李渔的闲情偶寄,不知道她会回答我什么。
八
伊凯是快乐的。
这种快乐应该是源自真实的生活,与我的感慨无关。
所以我渐渐认同了伊凯的前途。如果不是因为小四的离开,我想我会感激上天对伊凯的厚爱,让她混迹在最平凡最平庸的人群中,也能昂首挺胸阔步向前。
小四是伊凯的心肝宝贝。她说,因为哥哥姐姐已经有三个孩子了,所以就唤他小四。
三年多时间里,伊凯甜甜蜜蜜地唤着小四小四。但有一天,当小四从水塘里被人抱上岸来,伊凯的呼唤顷刻间就变得嘶心裂肺。
我赶到的时候,伊凯水米未进,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我对跪在床前的那个男人痛恨到了极点。小四欢蹦乱跳的跟着他出去玩,结果却冷冰冰的被送回来。伊凯那么死心蹋地地跟了他,结果却悲痛欲绝地躺在这里。
我劈头盖脑地打他。
伊凯哭:妖妖,妖妖,你住手!
我继续打。我说:伊凯你给我爬起来。你自己来拉我住手!
九
生活总是这样,埋伏在我们的每个路口,等待着随时给予我们意料之外的打击。
我要伊凯站起来。
我要看到她高声笑骂,继续面对自己的人生。
我已经接受了你选择的前途,我不愿再重新认识让我陌生的你。我对伊凯说。
那时,她和董强正从车窗里伸出手来,与我挥别。
我希望这趟列车,能把伊凯载离悲伤,能成全伊凯最初的前途。
十
伊凯重新开始了她的征程。
她在流水线上安装零件,连上厕所都要请假,跑步来回,没有时间回首往事,更没有时间伤心难过。
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打电话来,问最近身体怎么样,工作是不是顺利。闲时也会依了记忆中的尺寸,织了毛衣寄来,一律是最俗最艳的鲜红,红得让人心神不宁。
年节时也有回来,在那幢褐色楼房里,用渐渐发福的身躯,依旧温暖的怀抱,拥抱她的妖妖。
有一个叫小五的孩子,抱着了,会走会跑了,会叫阿姨了,开始上幼儿园了,一年一年的,长高了。
流光飞舞。记忆是水波中的容颜,再见时永远不是当初。
关于伊凯,我见证的不过是一个鲜活的少女,一步一步走向世俗,走向平凡,走向坚韧。
我们一直走在不同的路上。我很庆幸,即使流光飞舞,我与伊凯,还能这样彼此凝望。
2005-3-15 写给伊凯。写给我。写给我和我的伊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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