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女：你能找回我的父亲么

    我日日夜夜望着村口发呆。
    我的父亲，从那里离开，去征战四方。走的时候，他抚着我的发，低声叹息：“桑，我的女儿……”
    父亲舍不得他的幼小的桑。但他无法顾及。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    父亲只留给我一匹小马，叫骏。
    我与骏相依为命。我每天给他洗梳、喂食。白天，我们嬉戏玩耍，夜晚，我们相互依偎。骏总是静静地听我说话，听我唱歌。他的温顺的大眼睛总是注视着我，让我知道，我不是一个人，我还有骏。
    我时常牵着我的骏，涉过小河，漫步在草滩上。我从骏的蹄边，采摘一朵又一朵不知名的野花，编了很多很多的花环。我在骏的瞳孔里，看到这个浑身开满鲜花的姑娘，她在希望与失望中一天一天地长大，她不停地想象着，有一天，父亲会回来，会看到她最美的模样。
    月缺月圆，芽绿草黄。我的小马也一天一天地长大了，他的光洁飘逸的及膝的鬃毛，奔驰时如同飞扬招展的旗帜；他的健壮而富弹性的肌肤，温暖又坚强令人难舍迷恋。他四蹄如雪，载着我奔驰在旷野里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残阳如血，被远远地抛在身后。我紧紧伏在骏的背上，想象着父亲，他也是这样，在沙场上纵横驰骋吧。
    我那么地思念父亲。
    可是，父亲一直没有回来。征战的烟尘啊，在我梦里四处飞扬。
    寂寂的夜里，月光如水。我搂着骏的脖子细细低语：“我的马儿啊，你为什么不是骁勇的青年呢？如果你能替我寻回父亲，我一定会嫁给你，陪伴终身啊。”
    我却没有想到，连我的骏，我最忠实的朋友，竟然也离弃了我。
    隔日，他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骏马：我一定要找到他

    我离开桑，离开家乡，已经越来越远了。
    离得越远，我就越发地感到凄惶。
    我无法告诉桑，我一定会替她找回父亲。但我必须让桑知道，骏是健硕的，强壮的，是完全值得托付的。
    所以我离开了她，离开了我亲爱的桑。
    我在旷野里急驰，腾腾的蹄轻捷激昂，如怒涛、似鼓点般敲击在大地上。辗转南北流浪东西，我日渐一日地孤独着寂寞着，疲累不堪也不肯稍事休整。我无情地驱逐着不时追随而来的同类，我并不需要他们的陪伴和挽留，因为我明白，他们并不是我的慰藉。
    而他们不知道，谁都不知道，在我的心里，早就载满了那个姑娘的欢乐和忧伤。
    桑，她此时正在做什么？许是又托了腮，呆望着村口，或者在庭前的小道上，慢慢地唱着歌？夕阳的余辉，仍然会将她的身影牵扯得很长很长，留她一个人在家园，她一定更加的寂寞与孤独了罢？
    千万别流泪啊，桑。
    我如何能让她明白，仅仅是为了她的欢笑，我也情愿舍生忘死，奔波天涯。
    追循着风中依稀传来的金戈声和血腥气，当终于见到那个裹胄持戟的男人，我已经无法控制激越的欢喜。我腾空而起引颈长嘶，汗水和泪水挥洒了一天一地。
    桑，我终于找到了他，我终于找到了，你的父亲。
    再也没有忧伤了。桑，我的好姑娘，你从此可以欢笑了。

    桑父：他竟然想夺走我的桑

    我几乎认不出骏来，如果不是他一直用蹄轻踢我的肩头。我记得在桑和骏都还很小的时候，他们就经常用这种方式互相问候。
    骏已经长大了，那么的雄壮健美。而我竟然能与他重逢。多么欣喜啊，今后，他将伴我驰骋沙场。
    可是骏长嘶不止，流泪不止。他丝毫不顾我的喝叱和鞭打，只坚定地驼着我，向他认定的方向奋力奔驰。
    渐渐地，我明白了。我发现自己正行进在归家的路上。
    路尽头就是村口啊，我久违了的家乡。村口，那个拖着长长身影的姑娘，那么动人的姑娘，象一只翩跹的蝶，飞舞进我的眼里，怀里。
    那就是桑啊。我的女儿，如花般艳丽，如月之皎洁，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。
    可是人畜殊途，我如何能让她离开我，如何能让她嫁给骏呢？
    骏可以伴她终身，骏本就应该伴桑终身，他是她的马儿啊。但骏如何能有这样的非分之念，竟梦想着娶桑，娶我千娇百媚的女儿？
    我将弩箭对准了骏。
    我永远都不会让骏夺走我的桑，哪怕他是一匹绝世的好马，哪怕他是桑最心爱的伙伴。

    桑女：他怎么可以离开我

    骏，我的骏！
    我拼命地喊叫着，紧紧捂着骏的脖子。可是血还是喷涌而出，我的手上，我的衣襟，我的裙裾，到处都沾满了热血。
    那是骏的鲜血！
    我放声大哭，眼泪滂沱。我希望骏还能象以前一样，当我流泪的时候，他会上前来依偎着我，会舔去我的泪，给我温暖和宽慰。我以为，我的骏永远不会丢下我，他会一直，一直地陪伴着我。
    可是我的骏，他倒在血泊里，任我千呼万唤，只是睁着他的大眼睛，静静地看着我。
    他是否怨恨着我？他历尽千辛万苦远走天涯，替我找回了父亲。可是我的父亲，竟然就这样射杀了他，射杀了我亲爱的骏。
    父亲，他难道不明白，骏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份？在那么多孤寂艰难的日子里，每时每刻，都是骏支持着我，陪伴着我，慰藉着我。他怎么就不明白，这世间，再也没有谁，会象骏那样的，与我分享快乐，分担忧伤；再也没有谁，会象骏那样的，与我心意相通，神情默契啊。
    我与骏，相约了要陪伴终身的啊，他怎么可以离开我？

    骏马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

    我听见了桑的哭叫声。
    可是我没有办法回应她。他的父亲，射穿了我的咽喉，剔尽了我的骨肉。如今我只剩一张薄毛皮，被贴在泥墙上。我只能听任桑的眼泪不停地流淌。
    而桑的父亲，不停地斥责她。
    难道他看不见桑的忧伤么？他怎么就不能体谅女儿的心事，不能成全我的深情呢？
    难道仅仅就因为我只是一匹马，一匹卑践的马，所以，他就忍心扼杀掉桑的快乐？他怎么可以让桑这样的哭泣难过？
    桑曾经那么盼望见到她的父亲。多少个长夜里，她望着辉月，一次一次地憧憬着，总有一天，她会和她的父亲，还有她的骏，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。
    是我亲自找回了他的父亲，是他的父亲，亲手粉碎了她的希望和快乐。
    她把脸紧贴着我，就象当初我们相依相偎。她的泪浸透了我的皮毛，我仍然感觉到那么心痛。
    我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坐视桑的悲伤。我决定带她离开这样。
    一刹那电闪雷鸣，我紧紧地裹着桑，腾空而起，在呼啸的风中尽情奔驰。我们一定给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只有我和桑，只有我们相互依偎，再也没有什么，能打扰我们，能分离我们。
    桑，我的好姑娘，让我们永远在一起，血肉相融，不离不弃。

2004-9-27 14:11    搜神记是一本好书。要多读。多想。如果有时间，还要多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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