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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如烟·蚂蚁2006-6-21 0:59:00
十三年前
周毅用带着皮手套的手捂着脸,又放下来,说:她叫马莉。
我一边跺脚一边说:哦,蚂蚁。
马莉。他认真的纠正。
蚂蚁。我跺着脚坚持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可是我已经意识到,这个名字将会铭刻在我心里了。就象那场大雪,忽如其来,避无可避。
那场雪,是南方数十年来罕见的异象。学校里一颗两人合围的大樟树,被雪从中部压断,断枝横垣在道路上,亦比我腰围粗,说起来很有些不可思议。按理说北方年年大雪,没听说过压断百年老树的。讨论的结果是南方树多娇嫩,从未经过风雪,自然无法考验。
我与宿舍的姐妹们正围着那断了的树,一边冻得呵手跳脚的,一边又兴致勃勃,商议着要堆个雪人来圆了南方孩子长久无法实现的梦想。
周毅就在那时找了来,告诉我说他交女朋友了。
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,看着他在雪后清新的空气中呵出一缕又一缕的雾气,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在那遥远的岁月里,每逢过家家,他执意不肯当爸爸,一定要当妖妖的新郎,忽然就觉得很委曲:周毅,你说过喜欢我的。
皮手套拍了拍我的头,周毅说:可是等你长大以后,你却不会喜欢我。
我说:我喜欢你啊,从小到大,直到老死,我都喜欢你。
周毅摇了摇头:不,我知道,你绝不会喜欢我。
十一年前
我眯着眼睛,在8月眩目的阳光下,看着那个女子,洁白的衣裙,小蓝碎花的阳伞,从长阶尽头纤纤款款地走过来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蚂蚁。
多少年来,这幅图画固执地定格在我心里,想一次心便跟着柔软一次。
届时周毅已是市医院的挂牌医生,有足够的实力宴请他的女朋友和发小儿们。
人多座少,我和蚂蚁挤在小车的副驾驶位上,肌肤相亲。她的手环绕着我的肩,我的手居然也很自然地就搭在她的大腿上。
妖妖,我听说你很久了。这是蚂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我局促地笑。
任何一只丑小鸭,面对着一只天鹅的时候,估计都会这样的笑。
蚂蚁明眸皓齿,顾盼流转,举手投足都饱含着淑女风范,让人赏心悦目望尘莫及。我低头看看自己的T恤牛仔裤,还有破旧不堪的运动鞋,高下立见,都懒得去沮丧了。
那次,是去城郊一家小餐馆吃青蛙,野生的真正的青蛙。
周毅说: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,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吃。
几双筷子上下飞舞,抢得不亦乐乎。蚂蚁却一直笑着看我们吃,几乎不曾动箸。
你为什么不吃?我问。我记得,这是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蚂蚁说:我从来不吃这一类东西,比如青蛙,比如鳝鱼啊什么的。
我愕然,回头去看周毅。蚂蚁的喜恶,他不会不知道啊。可是周毅神情自如,仍在旁若无人的大吃特吃。
我招手叫来服务员,替蚂蚁要了一份杨州炒饭。
八前年。
蚂蚁约我逛街,给周毅购买生日礼物。
她说:妖妖,你比我了解周毅,知道他喜欢什么。
我说:你跟他那么久,难道不比我强?
有些感觉,找不到就是找不到,时间再久也没有用的。蚂蚁说着,轮番拿起一个指环和一个皮带扣,无法取舍。
我取过那只乌金指环,说:就这个吧,你好好套住他。
蚂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就付了钱。
这年我已参加工作,可以明正言顺随心所欲地用钱。我花了近两个月的薪水,给周毅买了一对袖扣。这是我第一次给他准备那么贵重的礼物,尽管我知道,他也许永远也不会佩戴这华而不实的东西。
我和蚂蚁慢慢地走在昏暗的小巷里,各怀心事。前边忽然就窜出一个人来,右手挥舞着一把刀,左手去抓蚂蚁的提包。
蚂蚁惊叫了一声,一脚踹去,狠命地拽过包,拉着我往后退。
那人一边叫着:把包给我。一边逼了过来。
蚂蚁往身后推我,抖着声音叫:妖妖你快跑。
我脑子已经有些混乱,眼看着那刀光一闪一闪的就快逼近了,我跨上一步,把蚂蚁挡在身后,喊了一声:你认识土匪吗?
那人停了下来,迟疑了一下,说:废话少说,把包拿来!
我估摸着他应该是认识土匪,如果不认识那痞子也不敢在这街面上混了,心里定了定,说:我们包里没有钱了。你要多少,明天我叫土匪给你。
那人比划了一下刀:别他妈随便就搬出土匪来吓唬我。
我说:不如你现在跟我去打电话,叫他马上来?
那人想了想,看出我不是说假话,悻悻然地骂了一句倒霉,就转身走了。
我拉着蚂蚁回头就跑,一直跑到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才敢停下来喘气。蚂蚁忽然搂着我,我感觉到我们两个人都抖得那么厉害。
六年前
如果我结婚,我要你当我的伴娘。蚂蚁对着镜子,一边试着新买的衣裙,一边说。
我说:周毅向你求婚了?
蚂蚁沉默片刻,说:妖妖,我已不再年轻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蚂蚁,依然那么的风姿卓越,可是眼角已隐隐有小鱼儿的踪影。
镜子里的蚂蚁,也正静静地看着我。她说:妖妖,我曾经那么的嫉妒你。我根本就无法和你比。
那时我正谈着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,感觉到比任何时候都空虚无聊。而蚂蚁,她得到了全世界最温淳的那份爱,居然还说嫉妒我。我笑了起来:这本该是我说的话啊蚂蚁。
我不可抑止的笑,直笑得歪倒在床上,扯过抱枕来盖住脸。
他真正喜欢的是你。蚂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,生怕我蒙住了耳朵听不见。
这分明就是一个笑话。我说:不可能。蚂蚁你知道么?我对他表白过,但他没有选择我。
那是他的错。蚂蚁说。我爱了他七年,才肯承认自己爱的是一个又笨又蠢的男人。他不敢奢望你会喜欢他,他认为只有这样,你才会永远地记住他。
我突然间笑不出来。
蚂蚁转过身来,说:也许,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。
五年前
蚂蚁把我拉到镜子前,说:你看看自己的脸。你确定你能支撑着出远差?
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纠结乱发,苍白憔悴得跟鬼似的。
蚂蚁,这次出差很重要,这个项目很重要。我说。
重要到你不顾自己的死活?蚂蚁拔高了声音尖叫。我倔强地抿着嘴角,觉得她活象只老母鸡。
蚂蚁强行将我带到医院,两双高跟鞋在长长的走廊里敲出阵阵回音。蚂蚁推开诊室门的时候,等着看病的人骚动了,有人在叫:怎么不排队?
呵,如果有个打小起就熟识的医生在里头坐着,还要呆呆地排队我才真有病了。我与蚂蚁对望了一下,估计我们想的差不多。
周毅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,蚂蚁已经作好了安排:先给她打营养针,再找一间病房,让她睡觉,睡不着就给她吃安眠药。
醒来的时候,四周一片寂静黑暗,迷糊了好一会儿,不知身在何处。
回头来,看到周毅坐在椅子上,窗外月光给他身上渡了一层淡淡的光晕,几疑是在梦里。
我问:蚂蚁呢?
她回去了。你有没有好一点儿?再睡会儿吧。周毅说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,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,不知是何表情。我问:这么多年了,你为什么不跟蚂蚁结婚?
周毅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地问起这个问题。他局促地动了动身子,说:不为什么。你睡吧。
我闭上眼,一时间柔肠千转。想起下雪的那年,他那么肯定我长大后就不会再喜欢他,而我坚持即使到老死,也还是喜欢他的。
我想我们都错了。
他的本意是我不会爱他,这是对的,但他表达成了喜欢,是措词错误。
我永远都会喜欢他,这没有错。但我那时明明是准备长大后就爱他的啊,结果还是错了。
四年前
你肯做我的伴娘么?蚂蚁问。
我点头。
婚期就在第二天。
而新郎,不是周毅。我穿着浅黄的伴娘礼服,措手不及。麻木的在婚礼上转悠,招呼着认识或不认识的宾客,给新娘补妆挡酒。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娇笑,眼睁睁地看着她挽着别人的手穿棱在喜宴上。
新娘那么迷人那么完美,却只有我知道,那只是蚂蚁的躯壳。
不要,蚂蚁,求你不要嫁。我跟在她身后,哀哀地求。
女人一生,总要灿烂一次。蚂蚁说。
她无法灿烂给周毅看,所以,她选择灿烂给我看。她就那样拿着刀子,温温柔柔地切割我的心。
我疯狂地寻找周毅,一间又一间茶座,一间又一间酒吧。
她爱嫁谁嫁谁。她又不是我的谁,关我什么事?周毅一边说,一边用拿手术刀的手去倒酒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给了他一耳光。
周毅,你记住:是你,害了蚂蚁的一生。我慢慢地说。
三年前
电话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午休,在莫名其妙的梦里彷惶着,不知所措。
周毅的声音是那么的遥远,他说:蚂蚁,死了。
蚂蚁死了。
她选择了一个很平常的夜晚,画好妆,穿好衣服,然后平静地躺在床上,用水果刀割开了左腕静脉。鲜血丝丝地流淌下来,在地板上凝聚成一个奇怪的图案。
蚂蚁生活得那么细致,便是最后,她也没有让血染上她的雪白的衣裙。
她的丈夫,结婚以前是她的老板,葬礼刚一结束,就带着新秘书离开了。
周毅沉默得可怕。他的左手中指,居然带着那个乌金指环。
我说:这个指环,你以前从未带过吧?现在翻出来戴又有何用。
周毅撇开了脸。
我遥遥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蚂蚁,那么美好的,让人都无法去嫉妒的蚂蚁,现在,她却俱化飞烟,我立刻就原谅了自己对周毅的残忍。
并且,我再一次提醒他:是你,害了蚂蚁。
二年前
我沿着长长的阶梯走上去,就看到了周毅。
他跪在碑前,象一蹲化石。
周毅。我叫他。
他没有回身,说:妖妖,你很恨我,对么?我也恨自己。
我说: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蚂蚁已经不在了。
蚂蚁离开我的时候,对我说,与其这样三个人难过,不如让她退出。她还说,为了妖妖,她可以退出。周毅说。
我愕然,继而愤怒:所以你就让她离开了?你明知道我从没有介入过你们!
你介入了。周毅回头来看着我。你一直都存在,我知道,蚂蚁也知道。
不对!我喊着,全身冰凉。
我一直以为是周毅不肯娶她,才让她另觅新枝。我没有细想过,或者说我不敢去细想周毅为什么不娶她。我一直把责任都推给周毅,我咬定是他害了蚂蚁。我把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,却原来我也是郐子手。
我真的,不爱你,周毅,很多年前你就知道,我不会爱你的。我转过身去,又说:如果有一天,你不再戴那个指环了,求你把它送给我。
我麻木地迈着步子,泪眼模糊已看不清道路。我想起那个对着刀子护着我叫我快跑的蚂蚁,想起那个怕我在出差途中挂了强迫我去医院的蚂蚁,想起那个在婚礼上强颜欢笑的蚂蚁。
我蹲下身去,终于哭了出来。
三个小时前
我泡了一杯蚂蚁最爱喝的绿茶,一边喝,一边打开电脑,敲下了这些文字。
今天,是蚂蚁的忌日。
2004-4-10 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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