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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殇2006-6-21 0:57:00
创世第六天，耶和华按照自己的形象，用土造了个男人，取名叫亚当，替他管理伊甸园里的花草树木和飞禽走兽。耶和华利用剩下的泥土，又造了我，并给我取名叫蛇，意思是不容丢弃。
乐土伊甸园
那时候，我有很长的发，长及脚踝。我的皮肤温暖而富光泽，四肢修长，腰肢细柔。
耶和华是那么满意他自己的杰作，他没有分派任何的工作给我，只任由我在伊甸园里自由自在地游玩。
有一天，耶和华忽然想到要赏给亚当一个同伴，便取下他的一根肋骨，叫亚当自己选择中意的形象来造。亚当一边看着在树枝上荡秋千的我，一边摆弄着他的肋骨。
我跳下树，走过去看他造的人。
亚当并没有耶和华的智慧和灵巧。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把那根肋骨造成和我一样的形象。
亚当有些失望，愣愣地望着他造的人发呆。耶和华却很高兴。他吹活了那根肋骨，说：“这个女人是你的骨中骨，肉中肉，必将跟你合为一体，与你一同劳作，一同休息。”
亚当给这个女人取名叫夏娃，意思是人类的母亲。
我知道耶和华最宠爱的，是我。他每次来，总是高叫：“我的蛇，你快乐吗？”
我的笑声会象银铃一样响彻整个园子。我在树林中奔跑跳跃，在河流里穿梭游移，我一边唱着赞美主的歌，一边甩动着长发扭动着腰肢，跳着膜拜神的舞。
我是真的那么快乐，单纯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。
诱惑
直到那天，我无意中，来到了那棵智慧树下。
耶和华警告过，不让我吃这棵树的果子，吃了会死的。可是那些果子，红红的，水灵灵的，那么诱人。
我是耶和华创造的孩子，身上有他的灵气。我怎么会死呢？我说服自己，决定吃一颗，只吃一颗就好。
多少年后，我终于知道，我此生唯一做错的，就是偷吃了这颗禁果。为此我将用尽无穷的时光来忏悔。
我并没有死。我只是开始了无休止的难堪、忧伤、痛苦、嫉妒，以及许许多多的莫名情绪。
我用长发把自己包裹起来。我羞于让亚当再看到我的裸体。
可是无论我躲到园子里的哪个角落，亚当和夏娃的追逐嬉闹声，都会穿风而来，让我浮燥不安。
我在园子里东奔西跑，我藏在最远的林子里，我沉到最深的水底。我听到耶和华的叫声，他说：“我的蛇，你玩疯了吧。”
我不敢出去见他。我偷吃了禁果。我并不怕他知道。可是我怕，怕他看穿我的思想。
他会震怒的。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对亚当已经产生了不应该的奢望。
我远远地笑着，笑着喊道：“耶和华，我的主啊，我在你的土地上自由地生活，我很快乐。”
耶和华也笑了。我听到他又一次警告亚当和夏娃：“园子里各种树上的果实你们都可以吃，唯独分辨善恶的智慧树上的果子你们不能吃，吃了就会死。”
亚当和夏娃温顺地说：“你是万能的。我们必当听从你的旨示。”
他们其乐融融，在园子里浇水，耕作，他们相互抚摸，赞叹上帝的杰作。
我攀绕在无花果树上，嘶咬着叶片，心里嫉妒得要命。
后来耶和华说我是万物恶毒之首，的确也不算冤枉我。因为就是在那一瞬间，我已决定，我要让亚当看清这个世界，看清楚我才是神创造的最完美的生灵。
我对夏娃说：“智慧果吃了并不会死。只会让你变得更加聪慧，明辨善恶是非。”
夏娃是一个那么愚蠢的女人。她就真的去偷了那果子，跟亚当同吃。
被逐
我穿过园子，唱着歌，走向他们。
我看到亚当眼里的惊慌失措，我看到夏娃眼里的嫉恨和羞愧。
我得意地笑了。从此我留给人类心灵上深重的阴影。亚当发现了他的伴侣其实并不完美；夏娃明白了还有比她更美更艳的生灵。他们为此耿耿于怀，相互猜疑、争执，永远生活在寻找、提防和不安之中。
耶和华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亚当和夏娃慌忙扯来无花果的枝叶挡住身体，躲在了树后。
一切都无可挽回了。在神的惩罚面前，亚当出卖了他的肋骨，而那个蠢女人，我从来就没指望过她能保守任何的秘密。
耶和华痛惜地看着我：“我的蛇，你竟然违背了我的旨示。因为你做了这样的恶事，就必受诅咒。”
我被赶出了伊甸园。耶和华收回了我美丽的长发和皮相，只给我一只小小的扁扁的秃脑袋。因为我巧言令色，引诱夏娃偷吃禁果，所以我的喉舌变成长长的红信，并且失去了美妙的嗓音，不管怎么努力，永远都只能发出“咝咝”的可怕的声音。我还失去了手和脚，再也不能随风起舞。
唯一保留下来的，只是那纤柔的腰肢，而我，必须终生用它来行走。
我在山林里游荡，遍体鳞伤。我那么痛恨和恐惧自己的丑陋，却不能停止这样的惩罚。我的内心如火焚烧倍受煎熬，因为我仍然蒙蔽了耶和华，并将一直蒙蔽下去。
就连万能的耶和华，他也不知道我吃了禁果，并因此拥有了智慧。
而拥有智慧，却是我一生中不幸的根源。
如果我没有任性地吃下那枚禁果，如今我仍然在伊甸园里唱歌，跳舞，可以挂在亚当的身上，陪他一起浇水耕地，可以伏在耶和华的膝上，听他的旨示。那样，我必将永远地快乐下去。
可是现在，我在丛林中流浪，浑身冰冷酸痛，我只能吃泥土、老鼠等肮脏的东西，只能钻进地洞里或崖缝里睡觉。我费尽心机，并不能如愿，却落得这般下场。
我宁愿耶和华赐我消亡，那样我将解脱一切，回归自然。可是他罚我永生，并让我为我的后辈们示范生存的模式。我的后辈们受了耶和华的诅咒，与夏娃的后代，永世相仇。
曾经得到耶和华万般宠爱的，被视为不容丢弃的蛇，被伟大的神和他的子民赋予了新的含义：狡猾的，引诱人吃水果的东西。
我日复一日地潜伏在黑暗里，等待救赎。虽然我也知道，要万能的耶和华原谅我，重新赐我福，是那般的不可能。
救赎
万能的耶和华并没有忘掉他的蛇。他找到我，说：“对于你的惩罚，不要抱怨，那是因为你犯了错。你要信我。我可以让你重返伊甸园。”
我这般模样，如何能再回伊甸园？我伏在他的脚下，咝咝地吐信：“不是我要违背您的旨示，我每日夜的忏悔，我的主，您是那么的大能和仁慈，因为我的错，我不能再回到伊甸园了，就让我在山野里继续忏悔吧，这是我应得的惩罚。”
耶和华听明白了我的意思，说：“忏悔让你得到救赎。我的蛇，我准许你为这族的王，你和你的子民们将获得所有的阴暗湿地，我赐与你们顽强的生存能力和繁殖能力，并让你们得到一季的休息。记住：远离人类，才会平安。”
我拜谢了神的恩赐。
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再回复过去的生活，我于绝望中松了一口气。可以不再长久渺茫的有所期待，于我，也是一种精神的解脱。我遵照耶和华的意旨，在霜后雪前开始了一季的休息。
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。我不再东游西荡，不再怨天尤人。我让自己深深地沉入黑梦乡。
当春暖花开万物更新的时候，我在痛苦中醒来。我头痛欲裂，拚命挣扎。我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撕裂。
当我终于平静下来，我看到了地上的蜕皮。而我的身上，已经换上了一层暗绿纹花的新皮。
我率子民生活在最阴暗潮湿的丛林荒野中，我控制着所有人类未涉及的区域。我们用三季的时间来交配生殖，捕杀入侵者及猎物，用一季的时间来休息，然后蜕皮，开始新一轮生活。
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演绎着。
孽缘
这一天，跟每一个阳春三月的每一天，并没有任何的不同。可是，我在耶和华广袤的大地上漫游的时候，看到了那条白蛇。
那条白蛇，正被一个少年从采药老人的锄下救出。许是冬眠初醒，不及躲避人类，才有此一劫。
少年小心翼翼地将白蛇放至草丛，说：“去吧。以后睡觉要记得藏更深些，省得被伤害。”
白蛇一步三回头的去了，那眼里分明是满满的温顺。
我召唤她来，问：“蛇与人类，永世为仇。你为何不伤他？”
白蛇嚅嚅：“他不曾害我，并救我一命。我心存感激。”
我说：“你撒谎啊。明明你对他，动了奢念。”
白蛇伏地：“我的王，饶恕我吧，我身不由已。并且，我求王答应，让我报答他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想起遥远的我的故乡，在那里，我跟亚当在一起，曾经那么快乐地生活过。这条小白蛇，她居然对这么一个偶施援手的人类动了感情，难道这是天意？我遥遥望去，千年之后的云海茫茫，并没有一丝光亮。
我告诫她：“大能的主下过诅咒，蛇与人类永世为仇。你违背神的誓约，会受到惩罚的。”
白蛇抬起头来：“我愿意接受惩罚，只求王的指点。”
我只好告诉她：“如果你不参与轮回，千年之后，你与那少年或有一段尘缘。你须勤修苦炼，幻化为人，方能一偿心愿。”
白蛇俯地感恩。
为了使她专心修炼，我吐出红信，在她的额间下了封印。
不归路
一千年，弹指间。
白蛇在幻化成人的那一瞬间，已冲破了我给她的封印。她执意要去人类生活的地方，寻找当年的少年。
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悲剧。她怎么就不能明白，人蛇殊途。虽是人形，但骨子里，还是蛇啊。
可惜所有犯错者，皆执迷不悟。
我告诫她：“我不能再给你任何廦护。你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。”
白蛇拜别了我，头也不回的去了。
我静静地看着她。
断桥上，前世的少年，那个叫许仙的男人，已为她撑起了油伞。
白蛇那样的心满意足。她并不考虑许仙是否同样的付出，也不考虑许仙是否在乎她的本性。
许仙那么的被动，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，又疑惑是否真如道士所言，是一缠身妖孽。事实上，他的懦弱与世俗，怎么配得上我的白蛇。
端午雄黄，蛇之大忌。因为许仙的薄情负义，白蛇终于败露。
许仙死。白蛇大怮，对这个男人的疑虑迫害竟无丝毫怪罪。
实不忍白蛇再沦落下去，我显身相劝：“你的心愿已了，去吧。”
白蛇却苦苦哀求：“我的王，官人因我身故，这不是我的心愿啊。”
她终于还是盗来仙草林芝，逆天行事，救回许仙，却不料引来法海，祸及自身。
雷锋塔终于是竖了起来。
许仙有何用路，除了哀哀地嚎几声。也许心里还有一丝窃喜，终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。但凡有一丝念及白蛇深情，白蛇在塔下感知一二，便身陷地狱也甘之如怡。
原来情爱一事，只要心存一念，便不计后果舍身相就，千古皆然。只不幸我为万灵第一，而白蛇，她虽步我后尘，却断非最后。
而神有常规。万般事物，稍有异端，便如这雷锋塔，稳稳地镇压下来，不能稍事喘息。
我远远地看着，滴下了蛇的，唯一的一滴泪。
2003-7-5 22:40 终于完稿。创世纪的简约风格，仍然学不来。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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