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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许老去2006-11-13 0:23:00
我把愿望埋藏在这里了。华川指着一颗苦楝树说。
十四年后,维安挖出了那个汽水瓶,看到纸条上用眉笔写着:我们永远年轻,谁也不许变老。
——题记

《约定》的音乐铃声忽然响起,顷刻间梦境就消退得面目模糊,我恼火地问:谁啊?深更半夜的?
电话里传来轻笑声:小丫,你该起床上厕所了。
我骚骚头,从郑棋的怀抱里慢慢溜出身来:维安,拜托你行行好,打电话时先考虑考虑时差好么?
维安说:我考虑了啊,现在你那快天亮了吧?我都忍着没有在半夜打来的。
这痞子分明就是故意要扰人清梦。知道说了也是白说,我叹出口气,问:什么事啊?
维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最近我想回国一趟。
我精神大振:啊,倦鸟终于要归巢了?
维安说:是啊是啊。我想看看咱中国月亮变圆了没?
我“呸”了一声,骂道:假洋鬼子!
挂了电话,径直下床冲到书房里乱翻,郑棋跟进来问:这么早爬起来干嘛?
维安要回来了。我一边翻着影集一边说。
哦。郑棋应了一声,凑过头来看:悉尼的那个,你的同学?
我说:是啊是啊。他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回国呢,我得看看当年的那些同学,还有多少联系得上,到时一块儿玩玩。
郑棋盯了我一眼,说:没见过你这么热心。我记得你说过以前暗恋过哪个同学的,该不会就是这个海龟吧?
我凑近他抽了抽鼻子,笑:醋味儿。
郑棋拧着我的脸说:也不看看你这张老黄脸,省省吧。
我拍开他的手:你懂个屁!老黄脸就是要有品味的男人才能欣赏的。你以为都象你,二百五似的,只会盯着刘亦菲陈好流口水?
郑棋不屑地哼了一声,踱出门去。
我继续看我的影集。照片多已泛黄,那么遥远的年代,一张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,一波一浪地浸过记忆的沙滩。
维安是记忆里多么鲜活的一张脸,亲切,平和,象一缕初春的风。郑棋猜得不错,他就是我暗恋过的那个人。
只是,我没有机会说出口。当我察觉到自己对他心怀叵测的时候,他的眼神总是热烈地停驻在华川的身上。当华川离开他之后,他也离开了我,离开了中国。

约了钟敏逛街。边在小摊上挑挑拣拣,边听她吐苦水。
钟敏是唯一一个一直与我交往甚密的同学。原因在于多年来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城市,彼此的家只隔了两条街,打个电话,十分钟就可以在街角见面。
还有一个原因是,她的丈夫朱文强,是我幼儿园的同学。当初参加他们的婚礼,朱文强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爆出一句:小丫,原来是你,你就是当年在幼儿园里打我的那个小丫!
我愣立当场,说:我不记得了啊。
朱文强笑:我可记得一清二楚。堂堂一个学前班的男生,就因为抢了小班一个丫头的苹果,就被你不依不绕地追着打得鼻青脸肿,那是我童年时代的奇耻大辱啊。
满堂哄笑声中,我确认了他说的事实。那本是我童年时代很显赫的一次英勇事迹,虽然这张脸不记得了,但事件是有记忆可查的。
那以后,钟敏与我的感情就更进了一步。她对能痛扁她丈夫的人由衷起敬。其实是她自己一直想海扁朱文强。因为朱文强不肯上进,不求功名,不会交际,多年来一直是个小职员,拿着菲薄的工资,干着忍气吞声的活儿。不光如此,朱文强牛高马大相貌堂堂,却怯懦平庸,又好逸恶劳,家居事杂懒得理手,家长里短有了娘就没媳妇的理儿。
对钟敏这种事业有成的、世称“白骨精”的人来说,朱文强这种小家男人,自然一无是处。听多了她的抱怨,我有些不解:既是如此,离了不好么?
钟敏长叹:眼见得一天天色相衰残,出了这围城再进那围城,亦不见得就春光明媚。再说,白天穿着套裙高跟鞋打拼,夜里系着围裙讲童话哄孩子睡觉,哪有精力再从头经营新的爱情?只要他不红杏出墙给我戴绿帽子,这一辈子将就着就过完了吧。
我跟着长叹。女人一生一世,再怎么的心高气傲,到底只是要求个平稳安定。
我转移话题,告诉她维安即将回国。
钟敏有一些欣喜,说:维安?这么多年了,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儿了。回来了我也想见见他。
我说是。当年多快乐的一群,一毕业劳燕分飞,各散四方,千辛万苦的打拼着折腾着,谁有空想谁?趁着他回来,大家聚聚,也算是同学一场,不忘了彼此的情谊。
钟敏说:要不干脆弄个同学会啊。
我说:我也是这么想,可是这么些年来,我一直保持联系的同学不多,算算也就三两个,要怎么着才好呢?
钟敏说:这事儿得找肖亮。他跟好多同学都还保持着联系,再说又是大老板,咱们就蹭蹭他,让他来撑个头。

肖亮一口承诺操办同学会。
他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数十年不变,当着我的面就翻出通讯录来,噼哩叭啦地打开了电话,不断地嚷着:等我通知。到时一定要来,天大的事也撂了要来。不来你就是龟儿子王八蛋!
我大笑:都大老板了,你怎么还改不了这副德性?
他笑:嘿,什么大不大老板的,混饭吃吧。也没啥德性,这不是激动么。
我说:你跟维安,好象当年交往并不太多啊。他要回来你激动个啥?
肖亮吸了一口烟,徐徐地吐着气,问:丫头,这么些年,你过得好么?
我说:过得好啊。你不也见着的么,也没饿着冻着,钱挣得少省着点儿花就是了,得的都是治得了的病,也没犯违法乱纪的事儿,嫁个老公也不颠不簸的,带得出门。
肖亮放声大笑:丫头,你就那小样儿,一点儿没变。也是,人活着图个啥?不就是一个平安快活么。你瞧着我够发达的了吧,资产都好几千万了呢。我现在啥也不缺啊,就稀罕有快活的事儿。
我问:你这暴发户,还稀罕快活?你不快活么?
肖亮叹:都象你这般的缺心眼儿,我就真快活了。我成天算计这算计那,功啊利啊名啊,累啊。要不怎么一听你说组织同学会,就激动得跟他妈几辈子才过个年似的!

我成缺心眼儿的了。
步出肖亮的公司我啼笑皆非。回头望望这二十四层的现代化办公大楼,想想,要扛着爬倒的确是累。肖亮说他是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钟,只有滴滴达达地拼命往前走,只怕是到死方休了。
大凡一个成功的男人,华彩背后有多少辛酸苦痛血肉横飞,还真不敢细想。
我很想问他:功名利禄身外物,如真想快乐,何不抛下?
只是想想而已。真问了,也是白问。一入江湖,终生江湖,他如何能抛得下?
肖亮本是意志坚定野心勃勃的家伙,念书时他的本性就一览无遗。高一时,立志要考年级冠军拉风一把,他无所不用其极,打听到各科出题的老师,再针对各人喜好,送烟的送烟,送酒的送酒,一个一个地去贿赂亲近了,再把复习资料送去求老师勾划重点,如此三番,硬是由入学考试的第二百八十名一跃成为期末考试的第一名。高二时,立志要竞争上学生会主席,于是就学孟尝广纳贤士,凡各班风云人物不论班干部还是体育高尖还是学痞混混,黑白两道大小通吃一一网罗,到了投票竞选时,竟象人人都只认得肖亮二字似的,风吹一面倒江山一片红,把另几名候选人弄得灰头土脸大失颜面。高三时,立志要追上校花并考上重本,来个学业佳人双丰收,于是就拼命写情书,散文英语方程式化学反应物理磁场,内容和形式一天一个花样轮翻地变,变得校花应接不暇晕头晕脑很快就轮陷了,天天给他送早点织毛衣陪他自习到天明。
当年的校花,经过多年的悉心经营,终于如愿成为肖夫人。只是青春流逝,黄脸渐呈,天天纠缠在肖亮的声色犬马里。一度听闻战火熊熊硝烟弥漫,闹得不可开交。曾问及肖亮,仗着同学死党的情份,替校花不值,怒斥他的无耻,竟流连桃花林。
肖亮委曲至极:小丫,你不懂得男人。女人给男人系领带,必需松紧有度,拼命地勒紧就能吐出更多的金子来?那是蠢女人才干的事。我总得喘口气不是?很多郁结如果老婆解不了,就需要合理的渠道出口。再说声色场所,各取所需,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交易。
我是不懂。不光男人,还有爱情,还有生活。当初多么纯真的爱恋,想方设法地求来,一经沾染世俗,就变成了勒人脖子的手。当感情只轮落到最后的名份,不爱就象一锅蒸煮的馒头,膨胀出无数个巨大的理由来。而当初的爱,就象这馒头的原料,早已面目全非。
当然,谁人家的事,我不需懂得。

陈丹从遥远的海边打来电话时,我正躺在美发厅里洗头。
她的笑声从海风中明亮地传来:小丫小丫,肖亮说维安要回来了?真要开同学会了么?具体时间通知我啊我一定赶回来!
我急急地应:是啊,分开好多年了哦,老同学们都聚一聚。
陈丹笑:都联系了哪些?最好把全班都约齐了去看看何老师啊。
我说:何老师已经不在了。五年前就去了。
陈丹沉默了一会儿,说:好老师。我都没最后去送送。
我安慰她:脑充血,走得很平静的。葬礼很简单,也没联系到多少同学。我、肖亮,还有钟敏,代表全班同学送了祀礼。生老病死,你不要多在意。
陈丹说:谢谢你们。我只是难过。华川走的时候,我也代表全班同学送了祀礼。一晃这么多年,什么都物是人非了。
象夏夜里的闷雷,滚滚而至,在我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响。我昂着水淋淋的脑袋翻身坐起,失声尖叫:华川?
陈丹诧异:你不知道?华川死了。
怎么死了?她怎么死了?我抖抖索索地问。
陈丹说:子宫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整个腹部。也做了手术,但没法,太快了,还没三个月就去了。孩子才两岁,她老公拖着也艰难,年前又娶了,听说人不错,对孩子也好。你说现在单位里年年都体检,怎么就没早查出来,总算查出来了吧,得,人都走到阎罗殿门口了。
我愣愣地不能言语。
洗发小弟拧着喷头不知所措。我丢下钱夺门而出,跑了长长的一条街后我停了下来,所有的思维都飘散在空气里,我在夜色斑斓的街头茫然失措。
维安。亲爱的维安。他知道么?华川已经死了。

郑棋说:人都会死的,小丫,你不用难过。
我摇摇头:人生无常,生死由天,我当然明白。只是那么好的一个人,还那么年轻,怎么就匆匆地走了?维安这次回来,虽然他没有说,但我知道他最想见的,就是华川。现在怎么办?怎么跟维安说?
郑棋说:该来的总会来,这事儿也不必去瞒啊。再说,维安走之前,他们早已分手,都这么多年了,想来他就算难过,多几天也就淡了,你不用过多担心的。
我滴下泪来:只不过是想见一面,天遥地远的回来,就这也不能够。爱过的,不管他怎么样,只要还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,总是安慰的。如今就连这样的想念也是不能够的了。
郑棋揽过我,说:都多少年了,你还能这样的替他着想,那个蠢蛋,他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你的好呢?我倒一直以为你是大大咧咧的呢,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善解人意,你再体恤那个维安,我可真吃醋了哦。
我忍不住拧了一下他,险些笑出声来。复又悲哀:倘若当年维安的母亲不计较身家贫寒的华川,倘若华川不那么倔强毅然否决了维安,倘若维安能耐心挽回华川而不是黯然的一走了之,那么,命运会不会有新的突破?结局是不是可以改变?

郑棋陪我去接机。
他殷勤地接过皮箱,对维安说:我老婆一直对你念念不忘,我来检验一下她的审美能力。
维安笑:结果如何?
郑棋也笑:值得她拥抱一下,时间一分钟。
维安张开了双臂。我象只小鸟一样扑了上去,搂着他的脖子欢呼:维安维安,亲爱的维安,欢迎你回到祖国的怀抱!
我在他的衬衫上擦掉泪痕,重新偎到郑棋身边。维安揉乱我的头发,对郑棋说:她就那小样儿,你好好待她。也不用太费事,跟养只小猫差不多的。
郑棋说:英雄所见略同。
我在两个男人的笑声中咬牙切齿。
维安下榻我家,不停地赞这好那好。我正得意地笑,郑棋在边儿上漏气:清洁是保姆做的,她只动了动嘴。房间是我收拾的,她负责指手划脚。噢,你说那些玩意儿和插花?那些倒是她拿着我的卡去涮来的。
维安大笑:小丫,你好吃懒做会花钱,看来,一辈子也改不了的了。

肖亮包了一个茶楼,供老同学们消遣。
能来的都来了,大家济济一堂,欢声笑语话当年。多少人已显福态,衣冠楚楚道貌岸然,一堆扎着细细地端祥,依稀能忆起校园里曾经熟悉的模样,倘若走在大街上,多少人错身而过,只怕对面不相识。
陈丹满场里乱转,扯着我问:维安呢,怎么不见人?不是住你家的么?跑到哪去了?
我说不知道。他叫我先来,说要去找一份礼物。
肖亮高了嗓门:嗨!他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,还用哪去找啊?
同学们纷纷附和,又催着我打手机。
正闹嚷着,维安已经进门了。
于是一大堆人涌上去,左拥右抱,喳啦了一番。
待坐定,已经是半小时后。
维安从怀里取出一个汽水瓶,说:同学们,还记得十四年前的那次郊游么?我们都许了愿的那次。
当然记得。那一年,全班六十多个同学,在野地里笑闹,象一群没心没肺的麻雀,欢快地嬉戏追逐。谁会忘记呢?那一年,我们结了伴,在青春的门楣下进进出出。
维安从瓶里取出一张小纸条,说:这是华川许的愿。
同学们都静默下来。
维安说:那时,华川,她埋下了一个愿望:我们永远年轻,谁也不许老去。

2006-2-27
Re:不许老去2007-6-3 16:28:00
爱过的,不管他怎么样,只要还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,总是安慰的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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