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 回 方 塘
何天昊
已经很久不写东西了，《梦回方塘》这个题目早在心头萦绕了许久许久，却一直不能静下心来动笔。原因是有很多，诸如迷恋网络游戏，沉醉日常娱乐，忙于公务琐事等等。总之，是自己找借口宽容自己啦！昨夜又一次梦见了童年时游戏娱乐过的方塘，这才下决心要写这篇东西了。
幼时家在农村，生活拮据，没有出过远门，心目中最好玩和到过的家乡之外的地方，就是父亲的工作单位了。父亲在华池县的一家国营苗圃里工作，苗圃有七八百亩地大，建在美丽清澈的柔远河畔，依山傍水，风景如画。苗圃主要给植树造林提供苗木，兼有良种果木的培育推广功能，当地人俗称苹果园。
上初中之前，每年的暑假我都到父亲的单位玩，这是我一年中最盼望、最高兴、最自由、最快乐、最美好的季节。上高中后，就一直吃、住、生活、学习在父亲工作的苗圃里。后来哥哥也到苗圃工作，父亲、母亲、哥哥、嫂子、小侄子，一大家子也就团圆在苗圃里了。
苗圃里树木花草繁茂，一年四季景色不同，春看百花，夏品瓜果，秋见彩叶，冬有白雪，景致实在是美丽极了。
我最爱去和最喜欢玩的地方就是苗圃里的那块一亩见方的池塘了。池塘是用就地采集的山上的青石砌成的，大约有七十米长，三十米宽，一米多深的样子。池塘在干旱少雨的西北山区很少见到，苗圃里的这方池塘原来是做灌溉圃地用的蓄水池。水源来自半山腰上的一条石缝，是山体中淤积的水分顺着岩石的裂纹渗透形成的，水不大，但很稳定，一年四季不断，滴滴答答流个不住，大概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，就能把池塘灌满。
一到夏天，池塘畔水草杂生，蜂飞蝶舞，蛙鸣鸟唱，池塘里小鱼游弋，蜻蜓翩翩，飞虫盘旋，很是热闹。苗圃里干部职工的子女们都喜欢聚集到池塘前学习、玩耍、游戏、娱乐。不知道当初的设计者和决策者们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和意图，在池塘中养了许多红、黄、花、灰色的鲤鱼，这在当时西北的老区山区是极其少有的别致的景观和去处，常常吸引周边的人前来游玩。因此，到池塘玩水、游戏、观鱼、钓鱼或者复习功课就成了孩子们最大的乐趣。
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，游鱼历历在目。尽管家长们一直告诫我们，单位领导不允许任何人到池塘里玩水和钓鱼，但我们一群少年男女们，还是想方设法避过大人们的监督到池塘里去玩水和钓鱼。我们选择的时间大都是夏天中午饭后大人们午休了的时候。这时的天空艳阳高照，燥热难忍，劳累了一上午的大人们都很快入睡了。我们就偷偷溜出各自的家门（也就是大人工作生活的办公室或宿舍），聚集到池塘边。因为北方孩子大都不会游泳，所谓的玩水也就是大家脱掉外面的衣服，从池塘沿子上跳入水中胡乱扑腾，互相追逐打闹，泼水击水嬉戏，但在我们心中这也是一种很大的快乐了。幸好水不深，也就一米多一点，刚能没过十来岁孩子的勃子，大家在玩闹的时候才没出过什么乱子，最危险的时候也就是呛几口水罢了。
不一会儿，我们就把一池清澈的塘水搅成一片泥水，再也看不见游鱼和青蛙了。这时，我们也在水中玩累了，就一边把脱下来的湿衣服放在草地上晒，一边坐在池塘边上用自制的鱼竿钓鱼。所谓的鱼竿，就是打扫卫生用的扫把里面挑出来的粗一点的竹子。鱼线是妈妈缝鞋垫的丝线，一定得用丝线，这样才够坚韧；棉线是不行的，经不住鱼儿拽；细绳子也不行，容易被鱼儿发现，沉浮也不自如。鱼钩是用大头针或者缝衣针弯成的，最好是缝衣针，放在煤油灯上烧红，褪去钢性，乘热用钳子弯成秤钩的形状。鱼饵是草地上挖出来的蚯蚓或者从食堂里拿出来的新鲜馒头。鱼漂是一段小木棍或者竹棍或者树叶只要有浮力就可以了。
准备工作都是提前做好了的，钓鱼的时候只要把鱼饵挂在鱼钩上抛入水中就好。先玩水后钓鱼，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发现的规律，还是自然形成的习惯，反正水已经搅浑了，我们看不见鱼，鱼当然也看不见我们，正好应了混水好摸鱼的原理。能不能钓上鱼来，这就要看谁的机遇好，谁的耐心好了。猴急性子的孩子是很少能钓上鱼来的，我们就一边小声讲《小猫钓鱼》的故事，一边等鱼儿上钩，运气好的话，一中午三个多小时能钓到五六条鱼。
池塘里的鱼从投进去的那天起就是自生自灭的，从来没有人饲喂过，所以都不太大，最大的也就五六寸长，半斤多重，可能是第一批投进去的种鱼。一般都是一寸多长，一两多重的。最多的是鱼苗，春天孵化出来，到夏天也就三五厘米，铅笔粗细，满池子都是，密密麻麻，不计其数，常常引来几只水鸟觅食。到了冬天，小鱼和鱼苗大都死掉了，只有部分种鱼靠吃死掉的小鱼能熬过残酷的冬天，到来春孵化新的生命。
对钓到的鱼，我们只挑色彩艳丽、体形漂亮的留下养着玩。钓到的鱼在抓的时候大多受过伤，所以养的时候成活率不是太高，不过几天就死掉了，所以大家尽量都不养着玩。其他的都放回池塘之中，谁也没有告诉过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，现在感觉到这也是一种合理使用资源和人与自然、人与动物的和谐相处。
除了玩耍，我到池塘边最多的时候还是复习功课或者和邻家的女孩说悄悄话。邻家的女孩小我两岁，我读高中，她读初中，因为两家大人关系很好，所以孩子们之间也很合得来，经常在一起学习玩耍，渐渐地就有了点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的味道。那时候自己已经是个一米八二的翩翩少年了，邻家女孩也有一米七高，每天放学后不是我到她家里听歌曲，就是他到我家里来借文学书籍刊物或者让我帮她辅导功课，要不就一起到池塘边背诵记忆的篇章，渐渐地就互相生出了一些意思，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，没有挑明说破罢了。
后来我应征入伍，离家告别故乡的前夜，我第一次在池塘边轻轻吻了女孩的额头。当兵上军校后的暑假里，我回过方塘一次，那时女孩高中毕业待业在家，那段日子里，我们几乎形影不离，天天在一起看小说，听歌曲，做游戏，到露天的剧场戏园里听戏看电影，我把她打水，修理一些工具，他帮我洗衣服，烫军装，相处得愉快而甜蜜。
我军校毕业提干后，她也在老家参加了工作，她母亲托人介绍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，可惜那时我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，再说随着年龄的增大，对日后的婚姻也有了更现实更具体的考虑，才没有成就这段古老的两小无猜式的姻缘，才会留下一段心底里美好的记忆。有时，这个世界上的东西，不是得到的就是不好的，也不是得不到的就是好的，更不是容易得到的就不太好，也不是永远得不到的就更好，这其间蕴藏的辩证法，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好好地用心灵和思想去仔细地体会和玩味。
今年夏末秋初，回老家办理父亲逝世三周年的事宜，问过还在林业部门工作的哥哥关于方塘的事情。他说方塘早就不存在了，苗圃也没有了，柔远河随着石油的开采和工业的污染也不清澈了，水里也没有青蛙、泥鳅、蝌蚪、小水虫等生命迹象了，成了一条黑乎乎的飘满生活垃圾和污染物的脏河了。原来的苗圃被分成了三大块，一块建成了冷冻厂，一块建成了县林业局的办公区，另一块建成了县城一个高档的花园式住宅区。原来踏着一块块石头过河的垫脚石也变成了可以通行汽车的大桥，原来树木繁茂，花草丛生的苗圃也变成了现成的新城区。邻家的女孩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，原来上班的地方已经倒闭，下岗在家赋闲了。
听了这些，我不胜感慨，原本打算到方塘再去转转的念头已不复存在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说不上是高兴，忧伤，还是失落，落寞成一种淡淡的忧郁，久久地萦绕在心头，挥之不去，放置不下。回到金城兰州后，好几次做梦又回到了幼时的方塘，以及一起娱乐游戏过的伙伴们中间，每每醒来的时候呆呆地坐着想许久许久，总想写点什么发泄一下，但却一直不能成文。
前几天一个高中的老同学打来电话问候我现在的情况，说了一会儿故乡的变化，不禁又勾起了我对方塘的回忆，这才勉强写下这些文字。
哎，梦里的方塘，我童年记忆里的天堂，滋润我初恋情愫的地方，已经在现实中消失得无踪无影了。
我们是应该有一些醒悟的了，应该在开发发展的同时注意环境的保护和治理问题了，如果再痴迷不悟，无节制地掠夺自然资源和不计得失地盲目发展，那么，留在我们记忆里的美丽自然景致就会越来越少，我们的后代所能看到的动植物种类和数量也就会越来越少。也许他们只能在图书馆、博物馆、网络上等音影资料里面去认识和了解这个世界原来的模样了。
梦回方塘，淡淡忧伤，梦回方塘，感慨良多。我期望，梦中的方塘不是在梦中，而是在活生生的现实里。我的方塘，我心中的留恋和梦想。
